只是,我遇你太晚
最近读《以箭为翅》,这也许是简媜女士无数精致散文中最精致的一部分合集。
爱不释手。
上上次去丽水,在新华书店闲逛,看到如此小城的书店,竟然足有三本简媜的集子,《水问》、《只缘身在此山中》、《微晕的树林》,大喜,悉数买来。
说起来,遇见简媜竟还是因为一场误会。去年,偶然间注意到《相忘于江湖》这篇文字,又惊又喜,反复读了几遍,还是觉得太美。初误以为是简媜的文字,便发了疯一般的在网络上寻找可以寻得到的她的文章。
后来发觉,其实那并不是简媜的文,而是一位名叫风月湘君的人作的,而简媜所写的,是另外一篇《相忘于江湖》,但无论如何,此刻的我,已然爱上简媜。
读她,你忽然发现古老的中文是如此美丽,这样的感觉,以前在余光中先生的文章里寻得过,只是这些年疏于阅读,流于世俗,渐渐忘记了。
读她,你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行云流水,文笔清丽却又不失华贵,此处无禅处处禅。
读她,你强烈感慨相遇太晚,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宜兰女子啊,而且,对台大的好感又进了一成。
以下转帖《梦游书》的一部分:
是的,我遇到了最好的你,得到了最好的机会,衔文字结巢,与你同眠。
比大地辽阔的是海,比海洋广袤的是天,比苍穹无限的是想像,使想像壮丽的是灵。
我们的草舍不在人间,钥匙藏在文字里,当你撕开封口,有一道浮雕拱门引你进入,看见数张如织花魔毡的信笺上,我来了,喊你,跟你同桌雄辩人事,躲 入书斋推敲文章的肌肤,忽然嗅到一股桂花味的寂静,转身对你说了;时而剥理一截关于你的怪梦;或只是感冒,寄几声咳嗽给你;无人的黄昏,陪我漫步,在深山 古刹迷路,却撞见一树出墙杏,红得无邪;或肃穆地在茶烟袅袅中对话生命奥秘,引据过往沧桑,印证以贞静的清白通过尘渊,终究完成尊贵的今生……
使灵魂不坠的是爱,使爱发生烈焰的是冰雪人格。
多年来,捧读你的信扎仍然动心。我走进雕门,尾随你看见那株“纯粹以单瓣的语言,尽情为一个薄幸的夏夜的怒放”的木兰树;暮春园径,有一道紫雾在脚下飘 浮,我嗅到落英体香了;以仍以旧步伐走入繁重的白昼,为人作嫁衣裳,衣成,看见你的头发多一寸雪意;你说,转身问某个字怎么写,忽而惊觉我不在身边;深夜 不寐,行至院落,中天月色姣好,不知身在何处?你说,会不会逃不过宿命的飘零,人面桃花成空?你问哪里才是原乡,载欣载奔,捧着名姓写入族谱?你说,不如 学古人,长叹后将灯捻熄……
我藏在你的衬衫口袋,如同你已编入我束发的缎带里。我们分头担负现实责任,不能喊苦;亦不愿图谋一己之乐而扬弃良知——人格裂痕的爱,毫无庄严可 言。我们太明白对方要典藏的是什么,故萌生比以往更坚强的力量服现实劳役;你我一生不能只用来求全彼此私情,我们之所以互相珍贵,除了爱的真诚,亦涵摄能 否以同等真诚克尽现实责任,实践为人的道义。若缺乏这份奇侠的精神,毫无现实底基的交往,早已溃散,不过是诸多缘灭之一,就算生命允许以百千万个面目在百 千万次轮回中重来,我也不想再见你一面。缘之深义,归之于人;缘起,暗喻一种未了,去存续遥远前的一愿,或偿清不可细数的积欠。若能善了,虽福份薄,缘馨 却未灭,生离恻恻,死别吞声,都能以愿许未来愿,平心静气等待另一度缘起。若缘聚时,我扬善而他人以恶相向,问心无愧后随缘灭去,一了百了。
你我身上各有数桩轻重缓急的缘法,彼此不能取代。若你倾恋我而背离其他,你仍不义;若我执着你而扬弃其他,我亦不义。爱的原力,使我们变成行义的 人,以真诚涵摄了现实的人。则不足为奇的恋爱,因容纳而与恒河等长,生命因欢心受苦而与须弥同高,你所完成的尊贵将照射我,我也拿得出同质尊贵荣耀你。两 情既已相悦,人以国士待我,我以国士报之。
我们学习做出这样子的人。而后在所剩无多的秘密时光,回到空中相会。五年来草舍印心,我才肯轻声对你说:我在的乡就是你的原乡;不管往后我以何种身份与何人了结何法,宿命里永远有你一席坐榻,你可以来,与我相对无言,或品尝你份内的桃花。
让现实的捕快去搜索吧,我们安然不动。就算上回见面是今生的诀别,我亦平心静气,死亡也有管不到的地方。
如我们约定,将来谁先走,把庞大的信札交给对方保管,允诺不流入任何人眼底。我又不免遐想,有那么一天,当我们已知死亡将攫走其中一人,还能有最 后一夜,把书信都带来,去找一处宁静的湖泊,偕会,你把我寄你的信递给我,你当我;我用你的信回你,我换做你。读罢一封,毁一封,说尽你我半生,合成一 场。不悲不喜地互道珍重,祝福生之末旅、逝者远途,一路顺风。
如果,连这一天也没,最后离开草舍的,记得放火。
照片 简媜教授讲于台湾国立师大 v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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